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村官

日期:2022-4-14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年后上班不久,镇党委政府成立了杨家寨工作组,负责组建杨家寨村两委班子。杨家寨属河西管区,我这个管区区长自然成为工作组成员。那些日子,我整天耷拉着脑袋打不起精神,想想下一步的工作就发愁。穷乡出刁民啊,全镇人都知道,杨家寨是多年的老大难,人称“小台湾”。

杨家寨共二百七十六户,村子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属中等村。该村地处偏僻,四面环山,进出村只有一条路,距镇驻地二十多里,其中十几里是山路。我在河西管区当了三年区长,管八个村,就杨家寨令我头疼。村里杨、王、柳三大家族,都想说了算,谁也不服谁,自然成为三大门派。谁要当了村干部,轻则院门被抹上大粪,地里的庄稼被毁坏;重则明着暗着挨揍,或被毒死饲养的牲畜。村两委班子处于半瘫痪、瘫痪状态三年多。全村十七名党员,除十人因年老多病外,其他七名党员近几年轮流坐桩当支书,时间长的干了九个月零三天,时间短的干了不足两个月。去年村两委换届,几次选举都未成功。后来镇干部再来杨家寨开展工作,都被撵出村去。村里处于无政府状态,政令不通,镇党委政府的工作无法推行。计划生育,早婚的、早育的、强生的、抢生的,有二十多户违反计生政策,最多的生三胎;村集体的树木,谁砍了扛回家就归谁,不砍的就亏了;国家的粮油定购任务,全村两年缴了八十七斤公粮;三提五统和土地、山林承包费,没有一户肯缴。村集体穷得叮当响,老百姓却偷着乐,不缴钱不纳粮,日子过得挺滋润。别看这似乎是个与世隔绝的小山村,但这里的人勇猛善斗而且很有心计,虽然内部矛盾重重互不相让,却又能齐心协力一致对外。抗战时期,日本鬼子曾两次围剿,想剿灭这个敢与日本人作对的小山村,都以失败告终。据史料记载,当年该村凭着地理优势和土枪土炮大刀长矛等武器,共消灭了八十多个鬼子,在中国历史上写下了辉煌的篇章。这里解放前是红色根据地,出夫支前样样走在前头,当兵的人多,其中有两人在解放军是了不起的军官,一个是军长,听说还健在;一个是团长,后来转业到了地方,当过县长。有时我就纳闷,这个村的优良传统哪去了?咋就出这么多刁民呢?

工作组组长是镇党委副书记高科民,武装部副部长老徐任副组长,信访办老董、妇联主任谢萍和我是成员。进村之前我们开了会,高科民讲了工作重点及注意事项,归纳起来十二个字:发动群众,组建班子,注意安全。

但是,我们第一次进村就失败了。

那时候刚过惊蛰,天气还有些冷。我们去了九个人,进村刚下车,不知谁老远喊了一声:“鬼子进村喽!”高科民气得直瞪眼,老徐只是嘿嘿笑。我知道这是杨家寨的黑话,在告知人们上级来人了,大概是进入临战状态的信号吧。杨家寨的村情民风与别处不同,我来这里曾遭过围攻挨过打,前几次来他们都是这样喊,看样子今天又要有麻烦。我们先找到村妇女主任,让她带我们找其他村干部。

在大街上正走着,突然,一块砖头砰地一声落在我身旁。大家四处察看,只见远处有几个人在向这里张望,近处并没发现一点异常迹象。我知道,人家躲在暗处,不会让你发现。老徐高声喊道:“有本事就明着来,别干些小人勾当!”

没人回应,我们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一段,谢萍突然哎吆尖叫一声,一腚坐在地上,捂着脚就流下眼泪。大家一看,不知是石头还是坷垃,打在她脚背上,幸亏穿的是棉鞋,没破皮没流血,站起来还一瘸一拐能走路。

没走几步,只见大宝笑嘻嘻地向我们走来。大宝三十多岁,长得虎背熊腰,肥头大脸,只是缺心眼,谁要说给他说个媳妇,叫他做啥他就做啥。大家只当他是个傻子,谁也没想到他会伤人。高科民和妇女主任在前面说着话并肩走着。大宝倒背着双手,迎面走过来,他朝高科民傻乎乎地笑了笑。高科民并不认识他,也就没当回事,但出于礼节,也朝他笑了笑,接着跟妇女主任说起话来。没承想大宝来到跟前,突然一扬手,把一块半头砖拍在高科民脸上,然后撒腿跑了。高科民一下坐在地上,双手捂脸,鲜血顺着手掌流下来。我蹲下身察看,他额头起了个大包,血是从鼻孔流出来的。老徐朝着大宝背影喊:“我操你娘!”我怕激起民愤,急忙制止他。这里的村情我最清楚,别看三大家族谁也不服谁,但他们的最大特点是能够一致对外,群起而攻之。老徐不服气地说:“怕什么?!”高科民摆摆手,示意他别惹事。但老徐还在骂骂咧咧,只是声音小了些。

村干部没找到,又伤了两个人,谢萍的脚已经肿胀起来,不能走路,高科民的右眼也睁不开了。妇女主任要找医生,高科民说不用了。我们草草收场,败下阵来。老董嘴里嘀咕着:“这里的活儿没法干。”

第二次去杨家寨,高科民事先给派出所所长打了电话,要求派员跟我们一起去杨家寨。所长不想出警,对着话筒说:“本来就警力不足,党委干部下个乡还得警察护着,业务工作还干不干了?”高科民一听腔调就变了:“地方党委的话就不好使了是不是?告诉你,今天去就是逮人的,你立马派人派车带齐铐子到镇党委集合!”所长就派了四名民警和一辆面包车,但对他的人还是嘱咐了一番:“不出事别动手,其实就是去吓唬人的。”

我们与民警一起进了村,村委大院铁将军把门,司机把面包车停在大街旁的池塘边。当时我想让他停个比较隐蔽的地方,免得发生意外,转念想,谁胆敢动警车,那才是安稳日子过够了,就懒得说那句话。事实证明,一些情况我们还是没预料到。民警在车下抽着烟溜达,其实也是给那些刁民一个信号,今天谁要不老实就逮谁。我们分为三个组到村里找人。有民警在,大家都格外壮胆,一路上有说有笑。半道上,就听见村东头有人吵起来,不一会儿,村南头也吵起来。见村干部家锁了门,我们急忙往回赶。原来他们两个组都遇到同样的情况,村干部子女及邻居不让进门,双方争吵起来,老徐就骂了人。大街上人越聚越多,男女老少大约五六十人。众怒难犯,民警在场也干瞪眼,我急忙把老徐拖上车。人群里就有人叫喊,要把老秃驴揪出来放放血,也有人朝我们扔石头扬沙子。老秃驴指的是老徐,他还差两岁才四十,头顶就全秃了。老徐当过兵,脾气直,看不顺眼的事,皇帝老子也敢顶。其实今天就不该让他来,麻烦大了吧?其他人见情况不妙,随后也都上了车。接着,就有人从臭水沟里挖泥巴往车上甩。不知谁喊了一声:“都往车上糊泥巴!”不能不佩服,杨家寨人排外齐心协力。就见车外人来人往,熙熙攘攘,一窝蜂似的往车上糊泥巴。车内的光线逐渐暗了下来,不一会儿,外面就像蒙了一层厚厚的棉被。我们被困在车里,看不到光亮,只听见外面像赶大集似的,叫叫嚷嚷,还有车内谢萍压得很低的抽泣声。不时有人拍打几下汽车,阴声怪气地叫骂,要憋死我们。其实当时如果快走也许还来得及,但高科民担心一走会招来人拦车,犹豫了一会儿,接着就有人给车胎放了气,想走也走不了了。老徐几次要冲下车去,都被我们拦住,因为来之前书记有指示,决不能激化矛盾,一定要保证安全。我们忍气吞声饿着肚子待到下午四点多,才等来救兵把我们接走。在我的记忆里,那是最漫长的一天,坐在车里不吃不喝不抽烟不解手,一分一秒地熬时间,坐了七个多小时,那才叫度日如年。临走我向身后瞥了一眼,我们坐的警车被泥巴糊得像个大乌龟,四面八方都是狼一样的目光,正虎视眈眈地瞅着我们。事后想想那天我们都窝囊透了,那时候还没有手机,无法与外界联系,坐在车上都快憋死了,刚把车玻璃摇下一点儿缝,外面的沙土泥巴就甩进车里。高科民下了死命令,任何人都不许下车,不许开车窗,民警也不例外。后来就有人尿了裤子。老徐开始还一肚子气,说是他们先骂的,要跟他们理论个高低,被高科民骂了个狗血喷头,埋怨他惹了祸拖累了大家,他才老实。我就纳闷,高科民才三十多岁,小小年纪咋就有那么大的忍劲?看来人家就是块当官的料。

后来一个多月我们再没去杨家寨。组建起杨家寨村两委班子已经进入初夏。

支部书记人选叫杨振邦,这人我认识,是老书记的儿子,三十多岁,当过兵,胖乎乎的,身材很魁梧,在县城一家企业当业务员。可他并不是党员啊,我不禁心生疑问。组织干事告诉我,杨振邦的组织关系在村里,他的党员预备了好几年,本来是想培养他接班的,后来他爹一去世村班子就瘫痪了,一直未能转正。我想,即使非党也没关系,突击入党嘛,组织有的是办法。关键是人选,我对此人的能力不甚了解,还有人说他是黑道中人。老徐说黑道的正好,这个村只能黑治黑,从家族势力看,他是最佳人选。我知道,杨家寨杨、王、柳三大家族,老杨家势力最强,人口约占全村的一半;老柳家最弱,不足六十户。杨振邦的老婆是本村老王家的闺女,他叔丈人是上届村主任,也是老王家的头。当年这门亲事,他爹就是为了增强他的执政势力才与老王家结了亲。只要老杨家和老王家联起手来,老柳家就没办法。高科民和杨振邦进行了三次谈话,谈话内容我们工作组其他成员并不了解,听说杨振邦是有条件的,开始并不想回村任职,但后来他提了条件,只要他把他们村镇住保持稳定,镇政府在三年内给他们村修建一条下山的近道,并让全村吃上自来水。也许杨振邦就是为了实现他爹的愿望才回村任职的。他爹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,开通一条下山的近道,让全村人吃上自来水是他的奋斗目标,但却未能如愿,带着终生的遗憾走了。村子就是在他去世后才乱套的。高科民答应了他的条件。我想,但愿杨振邦能和他爹一样镇住这个村子。

杨振邦回村任职之前,我们工作组与他谈了话,无非是如何开展工作,注意哪些问题等等。老徐只谈一件事,要进村逮几个,弄进去蹲几天,煞煞刁民的嚣张气焰,杀一儆百,威慑犯罪。但杨振邦不答应,他说杨家寨的人一个都不能抓,他会处理好的。我们尊重了他的意见。

杨振邦一回村就给村人来了个下马威,他扛着铡刀骂了三天大街。

据说那些天他一顿一瓶二锅头,肩上扛一柄七八斤重的铡刀,身后跟了两个戴墨镜的彪形大汉,绕村里的大街小巷兜圈子,一边走一边骂,数落着人们的不是和短处,日了人家八辈祖宗。他声嘶力竭地叫骂着,谁要不服气就站出来试试。果然老柳家就有两个愣头青晃着膀子走过来,要试试他的功夫。杨振邦当过侦察兵,手里有两下子,并没把他俩放在眼里,他扔下铡刀,准备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。没等他动手,一直不离左右的两个彪形大汉抢向前来喊道:“杀鸡焉用宰牛刀!”就一人对付一个,一拳一脚打倒在地,像老鹰叼小鸡,一把拎起来,还不忘教训一句:“小子,放老实点!”扑腾扑腾扔进大街旁的池塘里。两个落汤鸡爬上岸,灰溜溜地跑回家,却咽不下这口气,后半夜,挑了两桶大粪,打算抹在杨振邦家院门上。没承想出师不利,来到杨振邦家门口,放下大粪挑子,刚要动手就被逮了个现行,原来杨振邦早有防备。俩人白挨一顿揍,还把脑袋给按在粪桶里蘸了糖球,最后跪在地上服软求饶,才被放回家。

第一天是这样,第二天第三天风平浪静,杨振邦再骂大街,全村掩门闭户,鸦雀无声,大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
接下来是召开各种会议,人竟出奇的齐,秩序也很好。这些都在我们预料之外。

那些日子杨家寨很热闹,人们除了下地干活,就是忙着开会,传播各种消息。

选举结束后村人们议论纷纷,都是一个调子:杨家寨又是老杨家的天下啦!当年杨振邦他爹一跺脚全村乱颤,村里没人不怕他。他的副手是王金民,现在王金民的儿子王洪军又当了村主任,还是给老杨家当副手。没想到折腾了几年,他们的下一代又统治杨家寨了,看来杨家寨就该是老杨家的天下。老柳家只是族长的孙媳妇当了计生主任,还是杨振邦为了平衡关系事先做了工作,才选了他同学的媳妇进村委班子。否则,老柳家那边就只有选旁人的份了。

那年杨家寨的夏粮入库特别顺当。开始我们都没指望他们能一下缴齐三年的夏粮,而且镇政府还专门开会研究,准备支持一下杨振邦的工作,给他们减免一些定购任务。杨振邦把胸脯一挺说:“一斤不少全部交齐!”我们协调镇粮管所,专门派车到杨家寨收购夏粮,只用了两天,全村三年的小麦定购任务全部完成。也不知杨振邦使了啥法子。当时我们工作组的人都特别高兴,忙活了半年,终于见成效了。

当然,这是杨振邦的功劳。但他的工作并不是一帆风顺。

那天杨振邦在大街上正走着,就有人指着他的背影对大宝说:“你家那么多小麦都让他带人拉走了,还拿什么给你说媳妇?”大宝愣怔片刻,顺手从路旁捡起一块石头,撒腿向杨振邦追去。别看大宝是个傻子,他整天闲着没事捡堆石头练瞄准,大街上的树被他砸得少皮没毛,据说二十步之内百发百中。那时候村主任王洪军正走在杨振邦后面,看见大宝拿块石头避在腚后朝他追去,急忙喊道:“振邦快跑!”杨振邦当过兵,反应极快,撒腿就跑,边跑边回头望,见是大宝在追他,心里思忖:我一个土皇帝让个傻子撵着满街跑,凭什么?就凭他手里攥了块石头?也太丢面子了!他毕竟是当过兵的人,突然就一下站住了。那时大宝离他不足二十步,正在射程之内,只见大宝一甩手,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向杨振邦飞去。杨振邦闪身躲过,弯腰捡起一块砖头,快步朝大宝追来。大宝一愣,调头就跑,边跑边回头望,见杨振邦越追越近,正跑到池塘边,扑通一声就跳进池塘里。谁也没想到杨振邦会跟着跳进去,与个傻子一般见识。看殡的不怕殡大,人们喜欢看热闹,都向池塘围拢过来。只见杨振邦在水里一把揪住大宝,照他脸上就是两个耳刮子。大宝的鼻孔立刻鲜血直流,像两条蚯蚓从里面爬出来。大宝刚爬上岸,杨振邦一脚把他踹倒,用脚踩着他脖子问:“敢不敢了?”他想让大宝服软求饶。大宝只是龇牙咧嘴哎吆哎吆乱叫唤,也许他根本就不会求侥。人群里突然跑出大宝爹,扑通跪在地上喊道:“饶了他吧!他个傻子呀……”杨振邦松开脚,把大宝爹从地上拉起来,朝众人喊道:“那些想捣乱的人听着,你要和我斗,我就让你没有好日子过!”说完气呼呼地走了。事后我批评他太过分,不该动手打大宝,刚上任,像个地痞似的,影响不好。杨振邦冷笑一声说:“在杨家寨,不是地痞也得装地痞。你知道他们怕谁?他们不怕公安,不怕法院,不怕政府,就怕地痞。我跟着大宝跳进水里,是怕他被水淹死,如果出了人命麻烦就大了。结果发现池塘的水只没到胸口,而且大宝还会游泳,这才给自己找个台阶,才动手打了他。我是杀鸡给猴看。”我说:“甭管怎样,以后得注意形象,毕竟你是一村之主,要正气正派。”他说:“这个村你不懂,要光和他们文质彬彬地讲道理,我这个书记就干不下去。”我说:“那不行,没干几天就翘尾巴了不是?农村工作我懂得比你多,你得以理服人。”最后他勉强答应着,但还是不时弄出些事来让你揪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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